前妻

她回答,两个人都是她最心爱的。她曾为张玉环付出,不顾一切,但现在她要回到于胜军身边去。

但最重要的不是她回答了什么,而是她接着跟这位记者说:谢谢你,问出了我的心声——她敏锐地看到,在过去与现在的生活之间,出现了不可避免的冲突。

文|林松果

编辑|金匝

她的爱丝毫不减

张玉环故事的转折点,发生在2017年冬天。腊月二十七,当时江西电视台的记者曹映兰,从南昌赶到几十公里外的进贤县张家村。不久前,同事跟她说起这里的一个冤案,眼下临近春节,人们都回了村,她要去见见他们。

到了那儿,许多人等着,包括张玉环的哥哥、弟弟、妹妹,当年主张报案的村医。还有一个人也来了,是张玉环已经改嫁的前妻,47岁的宋小女。

曹映兰大学学的是法律,毕业后做了多年的法治报道,见过各种案件里的复杂人性。前妻,尤其是一个已经改嫁近20年的前妻,这是以往极少出现的角色。年深日久,妻子们往往避之不及,不愿意再和「杀人犯」有什么关系。

但宋小女很不同。

曹映兰当时的视频里,记录下这位前妻第一次接受采访时最真实的状态——

她站在当年和张玉环共同生活的老屋子里,四周已经破烂不堪了,她却说:「我在这里住,这是一个多好的家啊。」她说起改嫁后第一次去现任丈夫于胜军家里过年,吃年夜饭,婆婆一直给她夹菜,「我吃,我吃,我没有哭,我一直笑,一直笑,一直笑。那是笑吗?」

她已经从年轻女人,变成抱着孙子的奶奶,但说这些的时候,她眼神明亮,抬头望天,又哭又笑,因为激动而几乎晕厥,被人一把抱住,掐了人中才缓过来。

这个案子里有很多动人的故事:张玉环自己多年如一日写申诉书,当时主张报警的村医张幼玲内心受到煎熬、联系和推动记者采访,张玉环的大哥张明强寄出了上千封申诉信,五十多岁时开始学着发微博,每编辑一条,要四个小时,也是他风雨无阻,趁着中午午休的半个小时时间差去江西高院询问案件进展。

但在现场,曹映兰最难忽视的是这个女人。她的眼神、她的表情、她抑制不住的对张玉环的爱,「那种藏不住的甜蜜,仿佛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候,二十多年丝毫不减」,「她希望帮助张玉环清白地出来,那种愿望很强烈,你真的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」,「我无法拒绝」。

曹映兰联系了在此前某次冤案报道中结识的王飞和尚满庆律师,两位律师接下了这个案子。

三年后的夏天,张玉环出狱了。江西省高院再审宣判称,张玉环犯故意杀人罪的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,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,不能认定他有罪。

张玉环入狱后无人居住的老屋,最直接呈现了时间破坏的暴烈程度。一棵构树从后墙长出来,这是中部乡间最常见的树木之一,生命力强,但这棵树长到了七八米高,很罕见,它结满红色的果子,树枝穿透了墙面。与它的坚韧比起来,老屋摇摇欲坠,像一个立起来的纸盒。

原本这是一座新房,年轻时的木匠张玉环亲手做的床、柜子、竹篓,现在都成了碎片。他们30岁的儿子张保仁已经活过了父亲入狱时的年龄,他站在这一片废墟和他们过去的生活中间,回头说:「你看,岁月的力量有多大。」

时间也改变了人。出狱后的张玉环置身于一个崭新的、剧变的新世界,他木讷,不善交谈,因为常年见不到太阳,皮肤白得发光。他以为前妻早已改换心意。至于宋小女,她老了许多,因为在渔村生活太久,皮肤晒得发黑。相处的短暂几天,两人没有好好交谈过。

出狱后的第三天,他们照全家福。好多媒体围着,宋小女觉得尴尬,在那里谨慎地张望,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比较合适。最后是儿子把她按在了最左边的位置,让她抱着孙子。

她和张玉环没有坐在一起。他们之间隔着一段新的婚姻、一个没有完成的拥抱,以及分别的27年。

张玉环出狱后与家人合照   林松果 摄

破碎的生活

从南昌坐动车到厦门,换汽车到云霄,上了漳州东山岛,再沿着漫长的海岸线开上一个小时,岛屿尽头的小渔村,是宋小女现在的家。

说是家,倒不如说是一个租来的临时住所,这种临时体现在方方面面——房间里没有衣柜,仅有的几件衣服都挂在晾衣杆上,几张大床铺着凉席,筷笼也是用装三七花的瓶子改造的。

年租金七千的小楼,已经是他们能承受的最好的房子。再早些,他们住在靠海更近的木头房子里,房子太潮,孩子总生病。如今这个房子是石头的,上边一块牌匾写着「春光永驻」,台风天,雨滴滴答答从天井落下来。

宋小女和两个儿子住得很近,从2008年开始,男人出海打渔,女人守在家里带孩子。这就是她好不容易建立的生活,一家人团聚的安稳日子。

在张玉环入狱后的前十年,这种生活都是奢侈,父母子女,四人四地——张玉环在看守所,宋小女在南方打工,大儿子张保仁跟着奶奶生活,而小儿子张保刚跟着外公——用保刚的话说,他们不是光没了父亲,其实也没了母亲。

都是破碎的生活。

张玉环在1995年和1996年分别自杀过一次。那时他的案子被江西高院以事实不清为由发回重审,六年里等不到开庭,也见不到家人,是他「最痛苦」的日子。到了晚上,他偷偷撕破床单,跑到放风间,两次把自己吊在挂毛巾的钢管上,都被狱友救了下来。他心灰意冷,想到老婆孩子,「他们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。见不到,但我都想象得到。」

两个儿子的少年时期在孤独中度过。因为是「杀人犯」的儿子,被挑衅,被欺负,小儿子保刚性格刚烈,要打回去,最后,书也读不下去了。大儿子保仁隐忍、沉默,最深的记忆是饥饿,奶奶节省,买了一斤肉,一天只切一点点,变质了不扔,洗一洗放好,下一顿再切一点点,继续吃。

保刚怨恨母亲。宋小女在他三岁时离家打工,七岁才回来,那也是他记事后第一次见她,「别人让我叫妈妈,我很排斥,根本不叫。我父亲是被冤枉了抓走了,我妈还在,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?我百分之百不理解。」

直到后来,日子稍微好些,2002年到2005年,他们一起在西安生活,他才确认母亲对他的爱——那时他爱吃排骨,宋小女就一天买两斤,炖给他吃。他仍然好奇母亲在1993年到1997年间的生活,想弄明白一件事,那几年,她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。

但宋小女从来不愿多谈自己的辛苦,他就去问舅舅、姨妈,知道了一些。那时宋小女在餐馆打工,攒下了一两万块钱,除了支付他们的学费,就是用来帮张玉环伸冤。他知道了她白天努力工作,晚上想到远方的丈夫和儿子,咬着牙哭;知道了她的委屈和无奈,「她不是不管我们」。

年轻时的宋小女和儿子   图源网络

两个男人

1997年,宋小女与现任丈夫于胜军在江西进贤县见了第一面。是弟弟宋小小撮合的。宋小女一头长发,白皙漂亮。于胜军一个圆脑袋,笑起来很有亲和力,看着是个开心的年轻人,但心里灰暗又破碎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那时候「生离死别、一穷二白、人财两空」。

于胜军的上一任妻子刚满二十岁,得了白血病,送到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,医生问他公费还是私费,他根本分不清,医生就明白了,劝他别治了。他回答说,不想放弃,「尽我全力吧,能治一天是一天」。过了半年,妻子还是走了,留给他一个4岁的儿子。

那之后,他到了七百公里外的陌生小岛讨生活。刚上岛时,闻到巨大的腥臭味就发晕,1996年第一次出海,吐得昏天黑地。没过两年,手上几个指头都受伤了,因为钢丝绳、铁板,或者是涡轮。更巨大的危险来自海面,用的是木船,巨浪把船举到两层楼高再跌下来。但没办法,还要还债。

于胜军和宋小女是相似的人,同年生,性子直来直去,都有过去的伤口,对命运沉默又顺从。宋小女提了三个条件,于胜军答应了,这是后来大家都知道的——第一是对小孩视如己出,第二是不能阻止她去看张玉环,第三是要让她看婆婆。她就到了他身边,把根扎在了异乡的土地上。

如果说宋小女最初的选择是因为生病,要给孩子找寄托,那二十年后,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这一层。她爱这个男人,信任他,家里很多事情她不管,比如她搞不清楚从东山岛回进贤,到底该怎么转车、要多久,一问她,她摆摆手,一笑,撇一眼于胜军,「这个你要问我老公。」

她依赖他。大家坐在一块儿聊天,她会时不时压低声音喊于胜军,一笑,用方言和他说悄悄话。保刚说起这些年自己与继父的关系,是「相敬如宾」,也称赞继父对母亲好,是「无微不至」。

刚从南昌回家时,宋小女在高铁上看了些抖音上的评论,那是她拍自己和于胜军的视频,有人问她:这是想张玉环吗?她气得头晕:「为了想张玉环我就得死吗?1993年到1999年,我少想了吗?我嫁了老公,我也有我的生活呀。」一量血压,190多,她赶紧摆手,让我别声张,别让于胜军知道。

可还有一些她没办法的事——她的爱情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消亡。

在一起的头两年,她常常喊错名字,把于胜军喊作张玉环,一喊出来,又马上捂嘴。第一年,于胜军没说什么,到了第二年,他说:小女,我容忍你一年,不能再容忍你第二年,要不这样,你就喊我老公,也别喊名字了。

但还有些念头会顽固地冒出来,她反复想起张玉环给她买的那条紫色裙子,「美死了」。也会回忆张玉环把肉省下来,给她和两个儿子吃。她怀抱着这些回忆像怀抱珍宝。

跟自己约法三章,说了不许想他了,但总有微妙的时刻。有时候于胜军出海,夜里她一个人躺着,心想:我老公现在在干嘛?接着就会想到,张玉环在干什么?他睡了吗?他好吗?

最难启齿的,是当年得了宫颈癌,她要跳海,于胜军拉住她,说借三万块去治病,去赌一把。开了刀,医生过来恭喜她:「宋小女,成功了,你不用化疗了。」于胜军过来一把扑在她身上,不能抱得太紧,他就撑着,说:「老婆,我们赌赢了。」两个人对着哭,但于胜军起身的那一瞬间,她马上就想到了张玉环:「我老公是这样(抱我),假如张玉环在这里,他是不是也会抱着我哭?他也应该抱抱我吧?」

在东山岛的海边,她说到这些事情,想努力解释给我们听,这个抱,不是一个平白无故的抱。「你最艰难无助的时候,自然就想到了这个拥抱。自己都快要死了,我还在想着要他抱一抱。这能说出来吗?真的,好惨。」

今年七月,在镜头前,在张玉环出狱前夕,她说出自己隐藏已久的愿望:「他(张玉环)还欠我一个抱。」

于胜军看到了,问她:你为什么想?

她说,「不是我今天想,时时我都想。」

美与疼

8月11日,宋小女从江西回到福建渔村,遇见邻居,对方是第一次听说她的故事,问她:「妈呀,你还有这个经历,你知道吗我哭死了,你怎么还能那么开心?」

她愿意过得开心些,拒绝交出开心底下的真相。在渔村,她是个名人,在跳广场舞的小公园里打听,大家都知道她。保刚说,在西安时也这样,她热情、轻快、与众不同,看起来满怀希望,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。有时候带小孩子去公园玩滑滑梯,她也跟着坐上去,「人家孩子还没她高兴,没她笑得大声,我就感觉挺不可思议的。」

她对生活的要求不高,就是爱美,喜欢漂亮衣服。有记者在她不同意接受采访的情况下发了稿子,她不开心,但看到自己被偷拍的照片,又好受点了——因为把她拍得很好看。「你别说他技术还高呢,我还没有这么漂亮过呢。」她说,「我这个人喜欢漂亮,要是丑的话,哭都哭不出来。」

没有衣柜,但她还是快乐地给我展示了她挂在晾衣杆上的五条新裙子。这都是礼物,分别来自二媳妇、三媳妇、二姐和老公。她不爱沉闷,裙子色彩斑斓,还有一条缀满小雏菊。儿媳妇买了面膜,她要用一点。儿媳妇买了带花边和蕾丝的裙子,她也要穿一次,发个抖音。「就要有漂亮的样子。」

某天中午,在东山岛无人的海滩,她撩起衣服,给我们看肚子上一条长长的疤痕。这是一条大概十厘米长的竖状刀痕。再抽象点说,这块疤痕像是她人生的自传。

这条伤口曾经打开过三次,第一次是宫颈癌,第二次是因为动宫颈癌的手术,膀胱破了,要补,第三次是取医生掉在膀胱里的纱布,纱布成了结石,她痛得要死。最后那次医生和她开玩笑说:要不你直接上把锁吧?

作为女性生活灾难的幸存者,她身上有很多故事可讲,但总是沉默。确诊宫颈癌那年,家里没钱,她跟保刚要些钱回进贤治病,跟他说自己只是「得了一点病」,后来是保刚到医院调资料,才知道她得的是癌症。后来膀胱破了,在南昌的医院躺了一个多月,保刚问她病好了没有,她说好了,在家里休息休息。「实际上我还在医院,你告诉孩子干嘛呢?孩子有钱吗?你为什么要去折磨孩子呢?」

结婚这二十年,养大三个儿子,夫妻俩过的是只敢想今天、不敢想明天的日子。生活是一个接一个的问题,生病、欠债、还钱……1999年,他们好不容易赚了些钱,打算盖房子,于胜军脖子长瘤,开刀花光了,又重新赚,赚到差不多,在乡下盖好了房子,她又得了宫颈癌。直到今天,他们还背着债。

现在的出租房门口,她种着几棵番薯叶和西红柿,省些买菜钱。为了买更便宜的菜,她有时候要去几公里外的另一个村。福建五月到八月封海,全家一分钱收入都没有,为了多挣点钱,50岁的于胜军还要在这几个月里继续打工。他们在江西农村已经没了土地,回去也无法谋生,这样一份漂在海上、月薪七千、高风险的工作,是他们生活的锚。

但她有自己的道德和勇气、可为与不可为。大儿媳是陕西宝鸡人,十八岁时和保仁相爱,保仁把她带回家,宋小女把她往外赶,把情况全说了——保仁的爸爸还在监狱,家里一贫如洗。她让女孩想好了,女孩说:「我不图别的,就图你儿子。」

那个时刻,宋小女想到的不是别的,只是爱情,是她体验过的、和深爱的人分别的痛苦。「骗,你只能骗一次,骗不了一生一世。那个疼我受过,跟别的疼不一样,我不想让他们再受那个疼。」

时隔27年后,张玉环和宋小女首次相见  图源cfp

心事

张玉环出狱后的十天里,我和这个家庭里的每一个人交谈,有一个很深的感受是,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秘密,彼此隔绝,他们的性格、他们之间的情感与表达方式,都被漫长的27年深深影响了。

宋小女所经历的,绝不是一个童话般的爱情故事,她只是用她的智慧,尽力周旋在两个家庭、两任丈夫与三个儿子之间,躲闪、权衡与付出,保全一个相对完整的生活。

在张家村老屋前,保仁的妻子对着好几位记者落了泪,她聊起丈夫的性格,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,不愿意说。在对孩子的教育上,两人偶尔有分歧,她责怪保仁总是不管孩子,直到有一次保仁解释:「你天天都教训小孩了,我再去管,小孩压力多大?」他说,「你的家庭是完完美美的,但我的家庭不一样。」

接受采访时,保仁把有父亲的日子比作「西瓜的滋味」:「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有父亲的生活是什么样的,就像你没有吃过西瓜,不知道它的味道,就不会想去吃它。」

2002年,兄弟俩出门打工,那时没有微信,他们和宋小女也几乎不联系。各自遇到了什么,都忍着。保仁说,「多一个人知道,多一个人担心。」以至于平常日子里,宋小女一接到他们的电话就心惊肉跳,她会害怕,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?

2008年,母子三人在东山岛团聚。大家在一处生活,她要平衡儿子间的关系。家里靠于胜军挣钱,攒了好些年,修了一栋楼房,宋小女主动立下原则——她的两个儿子不分房,回去了可以住,但这房子跟他们没关系,只属于于胜军的儿子。她跟保仁和保刚道歉:「妈妈没本事,给不了你们什么。人家叫了我妈妈,我就要给人家做一栋房。」

好几年之前,她就让两个儿子分家单过。原来三家在一处吃饭,全靠于胜军的工资,压力太大,她就让他们各自搬走,两个儿媳各自带孩子,她则帮着于胜军带孙子,这样最小的儿媳可以出门做工,补贴家用。

儿子长大,成为父亲,逐渐开始理解父母的处境。保刚曾经埋怨父亲的缺席,但现在,他常常想,如果是自己被关在监狱,与家人分离,也并不一定会像父亲做得那样好。

而保仁在今年夏天更加理解了母亲。以前他们从不谈张玉环的事情,母亲去南昌为案子奔走,他不知道。他和弟弟讨论怎么安置即将出狱的父亲,母亲也不知情。他们都怀揣着巨大的心事。

直到他看到母亲在视频里讲,要一个抱。他被震动了,觉得母亲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,「她敢于表达真正的感情,这需要很大的勇气。」

张玉环和大儿子、二儿子在老房子门口  图源cfp

偿还

8月7日下午,张玉环出狱第三天,在张家老宅门前,宋小女被记者们团团围住,有人抛出一个问题:在前夫张玉环和现在的丈夫于胜军之间,你怎么处理这个关系?

她回答,两个人都是她最心爱的。她曾为张玉环付出,不顾一切,但现在她要回到于胜军身边去。

但最重要的不是她回答了什么,而是她接着跟这位记者说:谢谢你,问出了我的心声——她敏锐地看到,在过去与现在的生活之间,出现了不可避免的冲突。

舆论喧嚣,她在8月11日匆匆离开南昌,回到福建。同一时间,保刚在进贤县城的老城区租了一套三居室,陪伴张玉环生活。

出狱后一家人最融洽、最不被打扰的夜晚,宋小女缺席了——那是8月9日,小孙子嘟嘟的两岁生日,她喜欢这个小孙子,叫他「小坏蛋」。在这个不算宽敞的客厅里,张玉环被儿子、儿媳、三个孙子、一个孙女簇拥在中间,蜡烛燃起来,大家唱生日歌,融洽而温暖。他是这个家庭不可分割的一员。

保刚把房子租在老城区,是考虑到这是张玉环仅存的还有记忆的街道。他像一个婴儿一样重新熟悉社会,用小碗吃饭,上街时紧张地拉着儿子的手。学习使用手机,学习用连贯的词语说话,而不是像在狱中那样,回答长官简单的「是」或「不是」。

他不太愿意多谈跟宋小女有关的话题,但也提到在监狱里想她,称她为「老婆」,又意识到自己喊错了,改口为「前妻」。他没有想到前妻还有这么浓烈的爱,以为随着她改嫁,他们早就只是朋友。他提到她,郑重其事,带着遗憾的意味。不仅仅是张玉环,张家还有其他家庭成员也问:他们只一起生活了五年,能有多少感情?

但这不是宋小女的爱情观。她的爱跟时间一点关系都没有。她认为爱是付出与回报,那五年他付出过,她得了他的那份爱,如果不为他做点什么,「比死都难受」。这就是她最为天真原始的情感。

也因为同一种观念,她觉得自己应该留在于胜军身边。因为过去那些年里,她也得了他的爱,他给了她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,陪着她经历病痛。这里面有恩义,也有喜欢,「我这个人没有谎言,没有含糊,喜欢就是喜欢。」

她是个好说话的人,但原则性问题说一不二,比如不让媒体采访于胜军,这是对他的保护。「他爱我、包容我、保护我,我不能伤害他,我也要保护他一次。」她说,「得了人家的情义,你要还的。这辈子不还,下辈子也要还,不然你良心过得去吗?」

她几乎是从江西逃回了福建,回到自己的生活。又到了要开海的日子,和过去二十年一样,于胜军即将远航,回到大海上。这一天,他们一起去买菜,她给于胜军买了一顶帽子,于胜军也给她买了一副冰袖。

在张玉环出狱前,宋小女曾经和保刚谈到未来的生活,谈到自己两难的处境。她骄傲地把儿子、孙子都留给了张玉环,齐齐整整八个人。但儿子认为,这个家没了她,还是残缺的。他们有母亲,但这个家没有妻子。

儿子们有自己的私心,但也尊重她的决定,还担心她的晚年,担心一旦父亲有了新的伴侣,置身其中的每个人,要怎么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。这些天,他们彼此回避,没有再谈起这个话题。

张玉环出狱前,宋小女的网名叫「追梦」,他回来了,她也把名字改了,微信改成了「踏雪寻梅」,微博改成了「花满月圆」。因为美梦成真了,不用追了。

但生活的结局不是这样的,不是无罪宣判,也不是花满月圆,而是未知的、开放的、难解的。

现在,宋小女累了。上个月体检时,医生发现她又长出了一颗卵巢肿瘤,不知好坏,留待观察。

与命运缠斗半生,她又要上战场了。

(应采访对象要求,于胜军为化名)

本文为腾讯新闻「哈勃计划」稿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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